凡煙小說

第2章 八月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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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著霧蒙蒙的煙灰,隔著步步錦的支窗能聽見外頭奴才們皂鞋摩挲著地面上的聲音,蕭恪已經醒了,他睜著眼看向床幔頂上頭繡著的騰雲起霧的團龍紋。他是個眠淺的人,從小到大從沒有哪天能安穩的睡到天亮。

他坐直了身子,有善呵著腰跑進來替他把帳子撩起來掛在旁邊掐絲纏金的鉤子上,蕭恪說出了他今日的第一句話:“她在哪?”這聲音輕輕的淡淡的,單從語氣裏根本聽不出喜怒。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可有善卻懂:“回主子的話,已經在路上了,等主子下了今日的早朝就見到了。”他輕車熟路地給皇上更衣,看著明黃色的冕旒朝服,蕭恪不露痕跡地皺了皺眉,而後漫不經心地說:“換那件玄色的吧。”

早朝的時候,朝臣們都覺得今天的皇上好似變了一個人,這變化在哪又說不出,只覺得他眉宇之間透出幾分蔚然似的。

皇上生母為平帝所不喜,連帶著也厭棄這個兒子,伶仃著在乾西三所所長大,性子寡淡而薄情,後來又在馬背上征戰南北,身上又多了幾分鐵血和殺伐果斷,身上的戾氣像是刻在了骨子裏,離得稍近幾分便紮得人生疼。哪怕就是這麽些許蔚然之色,已經足以叫人覺得難得了。

朝會按例是三日一次,今日的早朝從戶部那邊上了奏本,戶部尚書李授業是太後的族兄,他穿著從一品補子的麒麟袍,上奏本的人是李授業手下的人,名叫鄭廣和。

“今年皇上讓戶部查虧空,查來查去林林總總也不過是六部的事,各行省也安排著人去著手了,南直隸還特派了顏大人親自去查。旁的也就罷了,只是兵部這邊……差了不少。”

兵部尚書名叫陸承望,他四方的臉盤,一雙眼裏沒有什麽波瀾,他緩緩撩起衣袍在皇上面前跪下:“兵部事物繁雜巨萬,可皆有證可尋,每旬的賬本皆由臣親自過目,無一錯漏,還請皇上明鑒。”

一不辯解,二不反駁,單單一句皇上明鑒,看似是跪著,大有幾分能奈我何的味道,兵部這位尚書大人的位置還是平帝在世時便親封的,三朝的老臣,又是有名的諍臣,蕭恪素來也看他幾分薄面。

堂下幾個臣子皆交換了一下眼神,陸大人原本是剛正的脾性,如今出了這麽大事,還是半分也不願意低頭。

蕭恪倒是不可置否的模樣:“鄭廣和,你繼續說。”

“回皇上,兵部去歲的確是支了三十萬兩銀子,說是建水師用,只是銀子也花了卻沒見到水師的影子。”

“王文德,朕記得當初這筆銀子是支給你了,你來給朕說說,朕的水師呢?”

王文德是兵部的人:“今年上半年,湖廣一帶出了叛亂,這軍餉是從兵部的賬上支的,已經把單子報給了戶部,餉銀還沒有撥下來,水師自然就能建成了。”

繞了一個圈又回到了戶部上頭,朝政上頭每日提起來的,也不過還是那些事,你來我往著踢皮球,放眼這天下看,能從內心裏頭惦記著替君分憂的只怕屈指可數,人人惦記的都是如何蔭妻蔽子罷了,不過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叫散了。

天已經蒙蒙的亮起來,巍峨的寶殿裏燃著長明燈,博山爐裏的青桂香經年累月的燃著,把乾清宮裏的每一塊金磚,每一個楠木大柱,乃至每一塊榫卯都侵染著幽幽的淡香。皇上坐在龍椅上和眾臣們又議了一會,他的目光看著蟹殼青色的直欞窗,突然說:“陸承望留下。”

等人都走光了,蕭恪淡淡說:“今日你從隆宗門走吧。”

朝臣們日常入乾清宮,走的都是景運門,這個門也不是人人都能走的,只有文三品武二品的臣子才能入,帶進宮的奴才也要在景運門外二十步的位置止步,至於隆宗門,等閑都不得開的,歷代龍馭賓天的皇帝,梓宮便是從這個門裏送進乾清宮小殮的。

陸承望不知何意,可蕭恪也不願再多言了,他站起身從乾清門旁的側門走了出去,方朔和有善呵著腰跟在他身後。

外頭的晨霧將散未散,一輪火紅的日頭從景運門那側緩緩升起來,帶著吞吐天地,雷霆萬鈞的氣勢,灑下燦爛至極的金陽,照亮了這座煊赫而輝煌的九重宮闕。

陸承望走到隆宗門口,官靴還沒有踏出去便生生懸在了半空。

他看見了一個人。

她穿著月白色的氅衣衣擺處繡了秀淡的雲紋,已是冬日裏,這氅衣的領口滾了絨邊,從裏頭深處細白的脖子,像是一碰就會斷一樣。她的頭發只用一根白玉簪子綰著,看裝束也只像是宮裏的哪位小主,臉上很白凈,這種白不似病態,倒像是經年累月見不得光的那種幼弱的白,眼睛很大卻沒什麽神情。

陸承望算是明白皇上的心了,只是皇上是根直腸子,只在國事上事無巨細,卻沒料到今日竟有了幾分頗為耐人尋味的關懷來,因此哪怕如他一般在官場上浮浮沈沈這許多年的人,心裏也難免微微動了一下。

他遠遠地瞧著迎面走來的年輕女人,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半年多了,這是陸青嬋頭一回看見父親,她緩緩向他走了兩步,卻見陸承望微微退後半步,緩緩撩起衣袍,跪在了隆宗門外,行的是國禮,是臣子見主子才用的禮。

一跪一立,隔著數十步,隔著朱紅的宮墻,能看見乾清宮明黃色琉璃瓦重檐廡殿頂,上頭閃著暖陽的微光,明晃晃的叫人眼睛都澀痛起來。

陸承望跪的是她的身份——廢帝蕭讓的皇後。

步子猛地便止住了,陸青嬋的眼裏露出幾分淡淡的悲切,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陸承望行了這個禮,便從容地起身了,再也不看陸青嬋的臉色,徑直向南走去,繞過造辦處的朱紅圍墻,便向西華門走去。

陸青嬋沒有去看他的背影,迎著冷寂的北風,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凡煙扶著她的手叫了一聲:“主子……”

這蕭瑟的風灌了滿袖,像是把這浩浩然的天地都收進了懷中,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來到這座禁庭了,久得讓她幾乎以為蕭恪要把她生生世世都禁錮在那四面環水的瀛臺之上。

陸青嬋淡淡說:“這一世的父女情分怕是就此了斷了,生恩養恩我怕是再也還不起了。”

她是廢帝的皇後,不明不白地在瀛臺裏頭住了半年,父親這挺了大半輩子的脊梁骨,怕是要讓人生生砍斷了去吧。

迎著這燦爛的金陽,陸青嬋緩緩攤開手掌,這細白的指尖上頭日光瑩然。人人都泅渡在這煙波浩渺的紅塵,哪個不是艱難掙紮,哪個不是身不由己?

“娘娘就住在昭仁殿。屋子已經拾掇出來了,還算能入眼,娘娘隨奴才去看看?”說話的是慶節,彎著腰低著頭,這宮闕裏頭的每一個奴才都是這樣一板一眼,像是被人提著線拎著走的偶人。

昭仁殿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地方,算起來不過是乾清宮的東耳房,可要命的也正是要命在這。乾清宮是皇上的寢宮,和昭仁殿遙遙相對的是弘徳殿,那是皇上日常處理朝政召集臣子的地方,而昭仁殿向來是為召幸後妃所準備的圍房,讓她住在這,乾清宮那位主子的張狂囂張儼然已經可以窺視一二。

“這怕是於理不合吧。”陸青嬋的嗓音淡,帶著南方女子的柔軟,可聲音雖然是軟的,眼中卻極靜的。

“皇上說合,就是合,娘娘說是不是?”

凡煙和逢雪都是蕭恪指派來到她身邊的,逢雪低聲勸道:“左不過幾日,主子將就一下吧。”瀛臺的歲月,不光磨了她的心性兒,連跟在她身邊的奴才都已經懂了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這頸子、這腰背,你若不彎,便是頭顱落地。

陸青嬋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院子裏擺了一口缸,日影照在上頭,光也是粼粼的動人,映著雲彩的影兒,裏頭游著幾尾通體發紅的鯉魚,像是游弋在天上似的。

過了很久,她說:“走吧,咱們進去瞧瞧。”

穿過萬字錦底門,隔扇門上刻著五蝠捧壽的花紋,萬字團壽紋的步步錦支摘窗撐著,屋子裏也算得上亮堂,進門便是一個喜鵲登梅的花梨木屏風,繞過屏風是個張黃花梨條桌。

慶節道:“這昭仁殿空了好些年月了,裏頭的陳設是皇上讓內務府重新挑的,娘娘看喜歡不喜歡,若是不成再讓他們挑好的。”

“不用換了。”陸青嬋淡淡嗯了一聲,慶節指揮著奴才們把景泰藍描金的杯盞放好,“太後現在住在寧壽宮,晚點再請娘娘過去。”

提到太後,陸青嬋忍不住問:“娘娘還好嗎?”

“若是撐過這冬天,便是大安了。”

這話聽著喜慶,可也得聽出這個前提,那也得撐過這一冬才成,陸青嬋聽著眼眶便紅了,慶節嘆了口氣:“太後主子病裏還天天掛念著您,保不齊瞧見您身子便大好了。”

陸青嬋輕輕吸了吸鼻子,說:“我過一會兒就去看娘娘。”

作者有話要說:  蕭恪是一個很自我的皇帝,但是其實他心裏喜歡女主很久了,但是他的表達很奇怪,喜歡你就會以自己的方式對你好,他喜歡什麽就要求女主喜歡什麽。

又看見熟悉的讀者留言啦哈哈,很開心~

上一章留言的各位我都眼熟咯,感謝神木DD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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